到了永乐年间,朱棣通过靖难之役从侄子手里抢了皇位,满朝文武大多是建文旧臣,建文帝又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”。朱棣睡不踏实,就把锦衣卫重新请了出来。他设立了北镇抚司,专办皇帝钦定的大案,诏狱直接归北镇抚司管辖。锦衣卫的权势在永乐朝达到了顶峰。
十五万人的真相:特务只是极少数
“十五万锦衣卫”这个说法,需要拆开来看。
锦衣卫的编制在正德年间确实达到了六万多人。嘉靖年间清查冒滥旗校,裁汰了一半。万历时期大概有两万九千多人,天启年间增长到四万五千多人,崇祯时期大约三万人左右。“十五万”这个数字,大概率是把各种名目的挂靠人员、编外人员都算进去了。
更关键的是,这三万到六万多人里,真正从事秘密侦缉工作的“行事校尉”,在明朝大多数时候只有几百人。锦衣卫的编制中,最多的是军匠,占到了三分之二,干的是苦力活。其次是力士,负责扛金鼓旗帜、守卫宫门、参与礼仪活动,大约几千到一万多人。还有大约一千五百名“大汉将军”,专门在皇帝出行的时候侍从护卫。
换句话说,锦衣卫的绝大多数人,做的是仪仗、护卫、工匠的活,跟影视剧里飞檐走壁、刺探情报的“特务”形象相差甚远。 真正干缉事这一行的,只有几百人。这几百人分散在京城各处,依靠五城兵马司的番役配合,才能勉强维持一个情报网络。
到了天启、崇祯年间,锦衣卫大量增编平民子弟。这些人的祖辈可能确实有功勋,可到了他们这一代,早就没了祖上的本事。穿上官服领了俸禄,却没什么战斗力。号称十五万人,实际上是一支已经空壳化、丧失了战斗力和忠诚度的队伍。
东厂的阴影:锦衣卫头上的“太上皇”
锦衣卫在明朝的政治格局中,从来不是一支独立的势力。它的头上始终压着一个机构——东厂。
永乐十八年,朱棣设立了东缉事厂,由宦官执掌。东厂设立的初衷,就是监视和牵制锦衣卫。宦官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,天天在宫里伺候,皇帝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家人。锦衣卫虽然是亲军,可毕竟是外官,跟皇帝之间隔着一层。自打东厂一问世,权力就压了锦衣卫一头。
到了明朝中后期,锦衣卫和东厂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微妙。名义上两者是平级的,实际上东厂凌驾于锦衣卫之上。锦衣卫指挥使得看东厂太监的脸色行事,重大案件要听东厂的指挥,抓捕行动要配合东厂的部署。
天启年间,魏忠贤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提督东厂,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、许显纯等人都是魏忠贤的党羽。锦衣卫在这个时期沦为东厂的附庸,干的都是替魏忠贤排除异己的脏活。田尔耕、许显纯在魏忠贤倒台之后被杀,锦衣卫的声誉跌到了谷底。
锦衣卫的名声臭了,凝聚力也散了。 一个机构如果连自己的人都觉得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,到了关键时刻,谁还会为它卖命?
甲申之变:忠臣殉国与指挥使带头投降
1644年春天,李自成的大军从西安出发,一路东进,势如破竹。山西、河北的明军望风而降,不到两个月就打到了北京城下。
崇祯皇帝手里已经没有可用的兵了。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锦衣卫身上,让锦衣卫参与守城。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率部坚守崇文门。崇文门是北京内城的重要城门,李若琏带着手下在这里跟农民军死战。城破之时,李若琏自杀殉国,留下了一句话:“死矣!即为今日事;悲哉!何必后人知。”
一个指挥同知殉国了,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——指挥使骆养性——干了什么?
骆养性出身于“锦衣卫世家”,曾祖骆安、父亲骆思恭都当过锦衣卫指挥使。他本人世袭父职,崇祯十五年以左都督、太子太傅衔掌锦衣卫事,在朝中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。崇祯对他极其信任,特赐“肩舆”的殊荣——可以坐着轿子进宫。
李自成的军队攻破北京之后,骆养性被农民军抓住。李自成的手下在北京搞“追饷”,把明朝的官员一个个抓起来拷打,逼他们交出银子。骆养性被严刑拷打,最终吐出了三万两白银才换了一条命。
三万两银子。 崇祯皇帝走投无路的时候号召群臣募集军饷,骆养性一言不发,一两银子都不肯捐。可李自成的刀架在脖子上,他立刻就掏出了三万两。
不久之后,多尔衮率清军入关,李自成在一片石战役中战败,仓皇向西逃跑。骆养性又被清军抓住了。这回他没有犹豫,带着手下的人直接投降了清朝。多尔衮恢复了他的原官,还任命他为天津总督——清朝入关后的第一任总督。
骆养性不仅自己投降,还积极替清朝拉拢其他明朝旧臣。侍郎党崇雅、通政使王公弼、副都御史房可壮、刑部尚书李化熙等人,都是经他举荐出仕清朝的。
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当了“三姓家奴”,底下的人会怎么做?
树倒猢狲散:十五万人的三种去向
骆养性投降之后,锦衣卫系统迅速瓦解。这十五万人,大致走了三条路。
第一条路是投降。 骆养性带头降清之后,锦衣卫的高级将领纷纷效仿。堂上指挥王鹏翀、乔可用等人在清朝当了官。绝大多数有机会投降的锦衣卫,都选择了投降。这些人本来就是靠着祖上的功勋世袭了锦衣卫的职位,拿了二百多年的铁饭碗,到了王朝末年,谁会为了一个发不出军饷的朝廷去拼命?
第二条路是逃亡。 北京城破之后,一部分锦衣卫趁乱逃出了城。锦衣卫指挥佥事王世德逃往江南地区隐居,后来写了一本《崇祯遗录》,为崇祯皇帝粉饰,替朝廷开脱。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锦衣卫,有的隐姓埋名,回到民间重新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。有人去当了剃头匠,有人去做了渔夫,有人去干了小商贩。那身飞鱼服和绣春刀,被塞进了箱底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第三条路是追随南明。 一部分锦衣卫跟着明朝宗室南迁,在南京、福州、肇庆等地继续为残存的南明政权效力。南明的弘光、隆武、永历三个政权都重建了锦衣卫。可南明的锦衣卫跟北京时期的锦衣卫已经完全不同了——人数少得可怜,权力也大不如前,更多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。
少数人选择了殉国。 除了李若琏坚守崇文门自杀之外,还有一些锦衣卫在城破时战死或者自尽。可这些人的数量,跟十五万的总数比起来,少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南明的锦衣卫:从天子亲军到流亡朝廷的“马皇帝”
南明永历朝的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,是锦衣卫这个机构最后一任掌门人。
马吉翔是顺天府大兴人,武进士出身。他在崇祯朝的表现堪称劣迹斑斑。崇祯十一年,清军大举入关,名将卢象昇率部在巨鹿贾庄与清军主力血战。卢象昇派人向五十里外拥兵数万的太监高起潜求援。马吉翔当时是高起潜的部下,他给高起潜出了个主意:拒不出兵。卢象昇孤军奋战,力战而死,高起潜不战而逃。
一仗打没了明朝最能打的将领,马吉翔却毫发无损。 他讨了个广东都指挥使的差事,远走高飞,躲过了甲申之变。
崇祯自缢之后,马吉翔南下投奔南明。他在南明朝廷里靠着钻营逢迎的本事步步高升,最终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。王夫之在《永历实录》里评价他只有八个字:“通文墨,工将迎挟持。”意思是,认几个字,最擅长的就是钻营拍马屁。
马吉翔在永历朝权势极大,被人称为“马皇帝”。他阿谀太后,间接控制永历帝,还屡次阻挠李定国接永历帝回国。可他对永历帝本人倒是忠心,没有投降也没有出卖永历。
1661年,永历帝逃入缅甸。缅甸王莽白设下圈套,诓骗永历帝的官员前往咒水盟誓,马吉翔和黔国公沐天波等人率官员前往,结果被缅军包围杀害。马吉翔死在了咒水之难中,锦衣卫这个延续了近三百年的机构,也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为什么十五万人不上阵杀敌
回到最初的问题:十五万锦衣卫为什么不上阵杀敌?
锦衣卫不是作战部队。 他们的职责是侦察、缉捕、审讯、护卫,行军打仗的活不归他们管。一个锦衣卫校尉日常练的是跟踪、盯梢、抓捕,不是列阵冲锋、攻城守城。把锦衣卫拉上城墙去跟李自成的百战精兵硬拼,等于让侦察兵去当步兵用,结果可想而知。
锦衣卫的编制已经严重腐化。 世袭制让锦衣卫的职位变成了一种“铁饭碗”。祖上有功勋,后代就能继承职位,不管有没有本事。到了明末,大量增编平民子弟进入锦衣卫,这些人根本没有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。三万人里,能打仗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。
锦衣卫的忠诚建立在利益之上。 锦衣卫之所以忠于皇帝,是因为皇帝给他们权力、给他们俸禄、给他们地位。当皇帝发不出军饷,当权力变成了空壳,当朝廷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,忠诚的基础就动摇了。一个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朝廷,凭什么要求十五万人为它去死?
崇祯皇帝自己也有责任。他在位十七年,换了十几个内阁首辅,杀了七个总督、十一个巡抚。袁崇焕被凌迟处死,孙传庭被逼着出关送死,卢象昇在巨鹿被见死不救。这样对待臣下,谁还愿意替他卖命?
锦衣卫的消亡不是一个独立的事件,它是整个明朝制度体系崩溃的一个缩影。 一个机构的战斗力,不取决于它的编制人数,取决于它的制度设计、训练水平、指挥体系和士气。锦衣卫在这五个方面全面崩塌了。
从锦衣卫到銮仪卫:清朝如何收编这支队伍
清军入关之后,并没有立刻废除锦衣卫。
顺治初年,清朝沿用了锦衣卫的官名和编制,但陆续取消了侦缉、逮捕、审讯等职责。锦衣卫从特务机构变成了皇帝的仪仗队,主要工作就是穿着好看的衣服站在皇帝身边撑场面。
顺治二年,北京的锦衣卫被裁撤。之后不久,锦衣卫被正式改名为“銮仪卫”,成了清朝皇帝的仪仗机构。銮仪卫的职责只有一项:在皇帝出行、祭祀、大典的时候,负责仪仗、车驾、伞盖等排场事务。曾经的诏狱、廷杖、缉捕、密探,统统成了历史。
从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,到站在路边举旗子的仪仗队。 锦衣卫的蜕变,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。
那些投降清朝的前锦衣卫官员,大多被安排到了闲职上。骆养性当了天津总督,可不到半年就因为“擅自接待南明使臣”被革职,后来被降为浙江掌印都司,顺治六年死在浙江。乾隆四十一年,他被列入《贰臣传》——一个背叛了明朝、又被清朝鄙视的人,最终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十五万人的消失与一个王朝的末路
十五万锦衣卫,在大明灭亡的时候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们在城墙下消失,在街巷里消失,在历史的记载中消失。那些穿飞鱼服、佩绣春刀的身影,在崇祯登上煤山的那一刻,就已经成了旧时代的残影。
锦衣卫的命运,跟明朝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。 明朝给了锦衣卫权力和地位,锦衣卫替明朝监视百官、镇压异己。可当明朝需要锦衣卫用武力来保卫的时候,锦衣卫发现自己手里只有绣春刀——一种适合贴身护卫的短刀,不适合在城墙上与敌军厮杀。他们擅长的是抓人、审人、关人,不是打仗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:锦衣卫从来就不是一支真正的军队,它是皇帝用来控制官僚集团的工具。 它的刀锋一直指向内部,指向朝堂上的大臣、地方上的官员、民间的异议者。当外敌兵临城下的时候,这把刀才发现,它砍不动敌人的盔甲。
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锦衣卫,有的隐姓埋名,有的投降了新朝,有的逃进了深山。他们的后代大概再也不会提起祖先曾经穿着飞鱼服、佩着绣春刀。那身衣服和那把刀,被埋进了箱底,跟一个王朝的记忆一起,锁了起来。
崇祯上吊的那棵老槐树,后来被清朝用铁链锁了起来,叫“罪槐”。可真正有罪的,不是一个太监、一棵树、一支锦衣卫。有罪的是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制度,和一群在制度崩溃时各自逃命的人。
十五万人消失得悄无声息,比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声音还要轻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